朱天曙:新传统派书家


朱天曙书法作品

 

天曙多年来与我相处笃厚,他的字独具高格,深得我心。二十余年前我负笈扬州,天曙即以字闻名于同学之间。他学历史,我学中文,高我两届。二十年后他和我又在北京对门为邻。这么多年的交情,这么多年因缘聚合,要说我对他没有偏私,那是假的。然而学界师友中以字闻名者不在少数,我却独钟天曙,绝非偏私一言所能蔽之。

 

字分书家字和文人字,书家字多见功力,如于右任、沈尹默是也,文人字多见性情,如胡适、鲁迅是也,能得兼者皆为大家。天曙自幼习书,得家传,后从金陵名宿黄惇先生游,博采众长,未及而立之年即以书法成名,天曙的字当然是书家字。书家字的功力在于,不仅技法纯熟,更讲究一笔一画的来历,某一点蕴右军笔意,某一横见子昂之风,某一撇含铭文雅趣,某一捺藏金石之气,汲取众家而自成一格,与古为徒却不掉书袋。天曙的字深得此中要义。

 

天曙的字又有文人风骨。文人饮酒放歌,清弄雅玩,豪放处见精微,拙朴处见灵动。观天曙作书,行云流水间可闻涛声,芬芳妩媚中忽现剑气,诗中有酒,理中有情,唯独不沾匠气,非技精近道者不能达此境界。如读辛词偶觉食古未化,读苏词则思接千载,食古未化者,匠气也,思接千载者,文人气也。天曙的字集书家功力与文人性情于一身,于隶、篆、行、草无所不能,乃是他独具高格的原因之一。

 

 

书分碑帖二学,碑乃刊石勒铭,故而雄浑遒健,帖乃纸帛之书,故而飘逸隽永。北碑南帖,各有千秋;重碑轻帖,或重帖轻碑,皆有失偏颇。天曙于碑帖无所不精,更精于绘画篆刻,触类旁通,故常能妙笔生花。近年来天曙复摩汉砖铭文,自创“款识体”,独见奇趣。“款识体”略带隶意,取汉砖之拙朴古雅,间杂行书小序,一静一动,亦庄亦柔,气象万千。

 

一般书家或学碑,或学帖,或宗一家,学欧者不通颜柳、学苏者不通米黄常有之,能贯通则堪称大家。且书界良莠不齐,鱼目混珠,有名者未必有实学,常见某些名家之书,千篇一律,鲜有变化,只见匠气,不见性情,庄则庄矣,逸则逸矣,何来天曙这等气象?

 

然天曙之所长还远远不止于此。他的字比纯粹的书家字更有内涵,因为他有深厚的学养。天曙不仅是书法家,清华美院第一位书法博士后,他还是一位著作丰硕的文史专家,书法和古文献两个专业的教授、博士生导师。天曙的学术研究,尤其是书法史、篆刻史、古代书法文献的研究可谓国内翘楚。

 

天曙先后在中华书局、北京大学出版社、荣宝斋出版社出版了《中国书法史》、《书画金石》、《宋克书法研究》、《感旧:周亮工及其<印人传>研究》等学术专著,《朱天曙作品集》、《中国当代书法名家新作——朱天曙卷》、《朱天曙画选》等多种作品集,他还整理出版了《周亮工全集》(十八册)、《鲒埼亭集批注》、《印说》等大量古典文献。其中,《周亮工全集》曾荣获全国优秀古籍著作奖,中国书法最高奖——兰亭奖,《中国书法史》则入选国家社科基金中华文化外译项目,在美国出版英文版。

 

他的学术研究,奠基于大学时期所受的史学训练,后来读研、读博皆精研书法,书法创作和学术研究始终是他的两只翅膀,故而他能飞得如此之高。天曙的学术著作,文字和他的书法作品一样,古朴典雅,十分可读。今年他又出版了一部文集,叫做《且饮集》,读来真是如品醇酒,如饮甘怡,内行可以读他的学术观点,外行也可以把它当作休闲读物,既长知识,又陶养性情。

 

天曙的学术研究为他的书法创作增添了无限内涵。其一,一般的纯粹书家或许能贯通历代书法技艺,习得各家各派书风,但若无系统深入的研究,只是知其表而不知其理,知其然而不能知其所以然;其二,书学发展和经学、史学、文学的发展一样,有其内在的精神理路,得其形易,得其神难,能知其来路,把握其规律,就能把书学和书风向前推进一步,开创历史的新局面;其三,天曙谙熟文史,学问精微深广,对书法背后的中国文化精神的领悟非一般书家所能及。有此三点,他笔下的万千气象自然与众不同。天曙是“新传统派”的书家,所谓“新”者,是他的在笔法、审美、人文和境界都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得到陶冶、融通和升华,是艺术、古文献和传统文化的有机融合。

 

 

特别一提的是,天曙的旧体诗写得极好,他用一种专门定制的稿本来写诗,称为“稿书”,诗稿与书法相得益彰,别有一番风味。天曙很少以“稿书”示人,只有我等几位好友相聚时,方可读诗赏字,实在是美不胜收!我喜欢著名书画家王镛先生评价他的四个字“天然苍秀”!作家贾平凹赠他“白眼观尘世,金刚养道心”十字,亦有意味。正因其 “天然苍秀”,正因其远尘,所以能独见高格,守其道心。